不知过了多久,我面前的门又被打开了。杨绛女士好像是准备出门的样子。“呦,你怎么还站在这儿呀?”她吃惊地问。我老实回答:“我还是在等……如果钱先生在家,我能不能跟钱先生本人见见面,跟他谈一谈,看看他有没有兴趣……”
这时,一个人从屋里走了出来,说道:“那好,我就跟你谈谈。”他戴着一副黑框的眼镜,气质沉稳。身上蓝色的对襟上衣已经洗得有些发白,脚上是一双布底鞋。“我就是钱钟书。我从不愿意拍照,也不愿意见客人,我很感谢你的诚意,你请回吧。”我说:“钱先生,今天能见到您,真让我高兴。我想再一次向您表达我的意思。我没有任何官方色彩,不受任何人指使,完全是我个人的想法,希望拍摄一些像您这样的为中国的文化事业做出了贡献的人物,现在大家都很想领略您们的风采……”钱先生伸出一只手摆了摆,“不要说这些,不要说这些。我是不会让你拍照片的。你还是走吧。”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却还是不想放弃,“钱先生,我不会离开,还是请您考虑……”门“咣”的一声,又一次在我面前紧闭了。
我不知道继续等待是为了什么,只知道一旦离开,我将再也没有勇气重新叩响眼前这扇门。我只是站着,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。或许已经过了十二点吧,不知谁家传来了菜进到油锅时“哗”的爆响,很快楼道里开始弥漫起依稀的饭香。就在我的思绪被午间的各种响动引领开去的时候,面前这扇几开几合的门再一次敞开了,是钱钟书先生走了出来。“我们商量一下吧。你已经在这里呆了一上午了。看样子,我是说服不了你的,你倒是要说服我了。”
多少时常忆起的相见呢?这个秋天的上午发生的事,在后来我还是常常想起。其实,钱先生的“破例”,是一个多么大的让步,如果没有这个台阶,我都不知道会在他家门口站到什么时候呢。对一个像我这般执拗任性的青年,他却是以诚相待,给予了一个长辈的极大的包容和迁就。
一周之后,我如约来到钱钟书先生家。先生的家很简单、非常整洁。水泥地面擦得很光亮,书房和过道里的书架上满满摆放的都是书。钱先生和杨绛女士仍是穿着家常的衣服,朴素干净,没有一丝矫揉造作。当我在相机标准镜头允许的最近距离—0.45米远的地方,为他们拍摄大特写镜头时,他们没有丝毫的紧张。当镜头凑到钱先生跟前,我发现他竟然微微地笑了。我不失时机地将他的笑容定格下来,同时不禁猜想,在先生的日常生活里也一定不会缺少这样会心的笑吧?

邓伟作品:钱钟书、杨绛夫妇
钱钟书先生和杨绛女士,和许多我接触过的学者夫妇一样,生活简单,物质要求甚少,却以钻研学问为乐,追求着内心里的充实。《干校六记》里写了这么一个插曲,当年,钱钟书夫妇被下放到农村后,就不得不分开了。为了能有机会觅到钱先生,杨绛主动申请承担了给大家送信的任务。一旦有信来,杨绛要步行很远,去到各个生产队送信。但她却巴望着,因为可以顺路去探望负责看水渠的钱先生。因为共同经受过风雨的洗礼,他们的感情弥深弥坚。他们的爱并不言说,只是用尽一生去寂寞相守。那些我目睹过的弦瑟和鸣的场景感染着我,不知不觉凝成我心中理想的婚姻生活的图景。钱先生的性格有温文尔雅,沉静孤傲的一面,有时,又是开朗甚至是激昂的。我曾见他一时兴起,在房间里踱着大步,高声行吟。因为地面是水泥的,很光滑。我生怕他浑然忘我,赶忙提醒他留神摔跤。他反答道:我不穿皮鞋,在这水泥地上怎会摔倒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