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年过去了,先生送的蜂乳早已消融在我的体内,他的充满幽默和关爱的题句我至今珍藏着。每每翻看,如初的墨迹仿佛落笔于昨日,先生朗朗的笑声又在字迹间晌起,我也在神往中随了先生笑起来,突然恍觉先生已乘黄鹤西去,人间再无缘相见,不禁泪眼婆娑……
十多年前,我计划自费环球拍摄世界名人,当时钱钟书先生得知后,是不赞成的。他担心我既没有雄厚的资金又没有过硬的关系,一个人在海外,语言也不通,困难太大了。他形容就像置身于漂浮在大海上的一叶扁舟,船上甚至没有桨,只能借双手向前划行。这种情况下,要想靠岸,谈何容易。
1990年的春天,我即将赴英前,特意去钱先生家辞行。先生晓得我的执拗,不再劝我。那一天他的话不多,或许是预见了我的前路的不易,不免忧虑吧。道别时,杨绛女士将四百元钱塞进我手里。钱先生说,“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,穷家富路嘛。我们虽然不赞成你走这条路,既然你非去不可,我们还是希望你一切顺利。”
正如钱先生所担心的,后来我在国外的生活,真的好似海上行舟。我依靠日日打工谋生,同时只能用原始的寄信的方式,争取为全球各地的世界名人拍照的机会。1991年8月,我按动快门,为新加坡资政李光耀先生拍摄了肖像照,自此我的环球拍摄正式启动……
1999年,在完成了为百位世界名人拍照的行程后我回到北京。当年出游时刚过而立之年的我,此时已接近不惑,略显了中年的臃胖。不久,我得知了钱钟书先生于年前辞世的噩耗。
1997年短暂回国时,我曾去医院探望钱先生。当时他很虚弱,躺在病榻上,鼻子里插着氧气管。他的意识还清楚,只是语言表达已很困难。当我向他汇报我的环球拍摄已经接近尾声,并且诉说起这些年里我对他的想念,却再也聆听不到他风趣的谈笑和睿智的教诲,只有漫起的泪水缓缓地从老人的眼角淌下来……这是阔别多年后,我和钱老的第一次相见,竟也成了今生今世我和钱老最后的别离。
一个早晨,阳光很暖和,我拨通了钱先生家的电话。听筒那端传来了杨绛老徐缓的声音。我本是希望登门拜会杨老,但她讲已经久不会客了。因为每每再见熟人,情绪波动难抑,常常整夜不眠,造成血压高。杨老说钱先生留下了很多手稿,那都是留给人类的财富,她必须静下心来,集中精力去加以整理,完整地留给后人。听杨老讲,钱先生一直到临终,头脑都很清醒,最后的心愿是死后不举行告别仪式,不保存骨灰。这个事有关方面经过请示,最终还是决定尊重钱先生的意思。先生去世后,只是杨老和几个亲近的朋友到火葬场送行。杨老一直陪钱先生至火化炉前。火化之后,钱老的骨灰同许多普通百姓的骨灰一道,深埋入土,化作了春泥……放下电话,略略宽了些心,钱先生的文字日日陪伴着杨老,她的寂寥总是好过些吧。“如果你惦念钱老,就写点什么吧。”杨老说。或许她是说,不必寻找一个外在的纪念地去瞻仰,当我们回忆起往事,当逝者的音容笑貌再次浮现眼前,那就是开放在我们心灵里的纪念地,在这里思念与生命同样绵长。
几天前,偶然经过三里河,静静地站在南沙沟那个我熟悉的院落前,却不敢走近。院里的楼都重新进行了粉刷,院门口也加设了门卫站岗。只有那块“南沙沟居民委员会”的牌子依然没变,还是早先的那块。从这里匆匆经过的人们,他们不会知道,二十年前,一个腼腆的青年壮起胆子敲开了怎样的一扇门啊……(写于2002年)